站在售楼处的玻璃幕墙前，孙莉梅一遍遍看房产证上的名字，六十年工龄的老工人捏着合同，指头来回蹭着“孙莉梅、李婷”这几个字，身后丈夫叹气说，咱自己住的破楼连暖气都没有，倒要给闺女买学区房，她没应声，眼前浮起三十年前那个早上，婆婆摔了搪瓷缸，丈夫瞪着眼吼，有本事带着娃滚啊。

那时候她连提离婚的胆子都没有，结婚证上写的是李建国，房本上也是李建国，婆家掏了五千块垫首付，剩下的债像块石头，压得夫妻俩在工厂流水线上一干就是十年，有次为给女儿交学费吵得不可开交，丈夫摔门走了，她缩在漏风的老屋墙角，听见女儿在外头小声问，妈妈，我们真的没地方去了吗。

如今女儿在重点中学教物理，对象是银行上班的，亲家送来十万彩礼，孙莉梅连夜把钱转到房管局，中介说得对，学区房涨得比工资快，她把存折上的数字倒背如流，退休金每月三千，打零工能攒两千，老伴的养老金卡她也悄悄划过来。

女儿李婷盯着新房产证发呆，妈，你和爸的退休金够花吗，孙莉梅想起昨天菜市场，卖豆腐的王婶又说，现在年轻人谁还陪嫁房子，她掰开油条塞进女儿嘴里，当年我吵架只能低头，你以后要是闹离婚，话没说完就被女儿捂住嘴，妈，我和小陈好好的。

婚礼前夜，女婿家的亲戚一再要改房本名字，李婷把全家叫到客厅，投影仪一亮，律师函就摆在眼前，孙莉梅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，她蜷在急诊室的长椅上，丈夫醉酒摔断了腿，她一边搓他冻得发青的脚趾，一边小声说，咱们的房贷还差两万块呢。

现在她终于能平平淡淡地说，这是给女儿的底线，女儿结婚那天，她把钥匙塞进红包夹层里，司仪喊出牵出幸福的时候，李婷轻轻攥住母亲的手，指节绷得发白，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冷风往墙缝里钻的早晨，她们母女靠着漏风的墙角，抬头数着天花板上的霉斑，一块一块，算着以后的日子。

这间六十平的学区房，窗子还亮着灯，阳光照进来，风轻轻吹着窗帘，屋里没人说话，只有灯在亮着。